第538章 野草不尽 (第3/3页)
那些或是木讷、或是过于精明献媚的太监大有不同。
仿佛他不是太监,而是一个得体的大臣。
“汝唤何名?”刘烈对他愈发来了兴趣,而这宦官也继续得体起身作揖道:“奴婢贱名张承业,是前内常侍张泰养子……”
见他禀报家门,刘烈忍不住笑了笑,感慨道:“吾刘氏,还真是与张氏脱不开关系啊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接着对张承业吩咐道:“稍后汝先往东宫去,调些信得过的人,吾要往贞观殿去。”
“奴婢受教。”张承业恭敬应下,而刘烈则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。
此次返回,他与此前大有不同,他懂得了权柄的好处,也知道了没有权柄是什么滋味。
思绪间,马车缓缓驶向宫中,而张承业不愧是自小入宫的老人。
他提前安排好了轺车,所以刘烈下车后,便已经有车摆在了他面前。
大汉开国之初,刘继隆便下令将宫内所有门槛填平,以此方便车舆行走。
朝中勋臣,但凡上了年纪的,如陈靖崇、崔恕、高进达、李商隐、王式等人都有刘继隆准许的小舆可供乘坐。
小舆说白了就是窄小些的马车,是刘继隆令人制作并加入皇帝恩准臣子在宫中乘车舆的一种。
至于曾经的步辇,那早就被刘继隆下令废除了,且规定官员只准乘车马,不可乘步舆。
哪怕是身为太子的刘烈,此刻也只能乘坐轺车前往宫中,而张承业则是安排了个宦官伺候刘烈上下车,自己则赶往了东宫。
“那是轺车?”
“太子回来了?”
“定然是太子回来了……”
轺车的出现,顿时吸引到了许多官员和巡逻将士们的目光。
刘烈不为所动,脑中只想着等会如何表现。
一刻钟后,随着轺车停在了贞观殿门外,刘烈下来的同时,便有宦官朝里唱声。
“臣谨奏陛下,太子求见……”
“进!”
刘继隆的声音依旧很有份量,明明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宛若鼓槌撞击在耳畔那般。
这般想着,刘烈走入了贞观殿内,而此时殿内已经有了赐座,但椅子并非是为刘烈准备的,而是为凯旋而归的曹茂所准备的。
刘继隆坐在金台上,目光灼灼的直插刘烈胸膛,让他感到高兴的同时,又有几分沉重的压力。
“儿臣烈,参见阿耶……”
“上来吧。”
刘继隆颔首示意,同时目光重新投向曹茂:“朕倒是没有想到前线战事结束的如此之快,倒是没能给你发挥的机会。”
曹茂闻言有些尴尬,毕竟他这次是带着两畿数万精锐北征,开拔前还说了要率军好好表现。
结果他除了在燕山山脉杀、俘了些奚部胡人外,其它功劳都未沾得半点。
这倒不怪他,毕竟安破胡和斛斯光、张延晖才是此役的主力,而两畿劲卒和曹茂只是在他们遭遇困难时再顶上的预备队。
只是没想到,安破胡和斛斯光直接击破驱逐了契丹,曹茂与张延晖则白白准备了大半年。
“下次北征以汝为帅。”
刘继隆安抚着曹茂,曹茂则是点点头,起身对刘继隆作揖:“臣无事可奏,谨退……”
“下去好好休息,陪陪亲人吧。”
刘继隆抬手隔空挥了挥,示意他快些回去,而曹茂则是看向了刘烈,视线碰撞同时,投去肯定的目光,随后便离开了贞观殿。
在他走后,刘继隆缓缓起身,面朝这个二十有四的好大儿,刘继隆仔细观摩起了他。
浓眉长目高准等特质与自己一模一样,身高比自己都略高寸许,高大英武,便是做探花郎都足够了。
“像朕,只是差了些。”
刘继隆爽朗笑着,刘烈则一阵汗颜。
二人眼下若是外出假扮富户,旁人必然以为刘继隆是兄,刘烈是弟。
“阿耶似乎不会老。”
刘烈见自家阿耶与自己开玩笑,顿时也胆子大了些,主动说起了刘继隆的样貌。
只是面对他这番话,刘继隆摸了摸短须:“还是有些老了。”
感叹过后,他目光看向刘烈,饶有兴致道:“可还愿意放弃权柄?”
“额……”刘烈不知道该怎么说,他担心自家阿耶多想,可又觉得不会,因此他就在这种纠结中支支吾吾,最后还是刘继隆抓住了他的肩膀,稍稍用力便让他忍不住惨叫了起来。
“额啊——”
刘烈只觉得自己肩膀都快被自家阿耶捏碎了,而刘继隆则是爽朗笑道:“精神些了没有?”
“精神了。”刘烈左手揉肩,表情是又气又恨又害怕。
“精神了便说吧!”
他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,示意刘烈也坐下,但椅子太短,不足以容纳他们两个个头高大之人并排坐下。
刘继隆见状,直接把刘烈抱到了腿上,笑着说道;“汝小时候,阿耶就是这么抱着你的。”
明明动作令人窘迫,可刘烈不知道怎么,原本紧绷的人都松懈了下来,主动说道:
“阿耶此次安排,某已然知晓,幸得阿耶安排,才让某知晓了民间疾苦。”
此前不论是在疏勒耕种,亦或者在庭州当兵,刘烈都觉得日子没有那么苦。
因为不管是做屯兵还是战兵,他与身边人的口粮都吃的都差不多,所以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。
只有这次前往普宁县后,他方才知晓各地情况不同,也才知道黔中、岭西、湘西等处如此艰苦。
想到自己所见所闻,他便与刘继隆说道:
“某在贵州时,朝廷虽然已经将土地均分给当地的百姓,可受限于地势,许多百姓手里的耕地只有三四亩,连自己的口粮都挣不到,百姓穿着破烂衣物,食不果腹。”
“某虽然发了开荒粮给他们,但他们好不容易开垦出荒地,结果一场大水冲来,不止是荒地消失,良田也被吞没成为荒田。”
“当地百姓为了躲避水患,便只能将田往山上种。”
“可是山上山冷,作物产出极少,一亩地产出五六斗都是常有的事情,如何够百姓自己吃?”
“朝廷虽然让某等官员修建河渠,但那些河渠应对小灾尚可,若是遭遇数日降雨,那便有山崩土没的危险。”
“若是山崩土没,无数耕田尽数不存,不知哀绝者又有多少。”
“哪怕朝廷发了工钱,可普宁地处偏僻,百姓即便有钱也买不到东西,只能等待朝廷调来油盐酱醋等物,更不用说其他了。”
“若非亲眼去普宁乡野之地见识过那些百姓的困苦,某着实想不到,在江南、河北乃至苦寒的安西北庭都能饱食的时候,却还有如此困苦的地方。”
刘烈感慨万千,可刘继隆却并未因为他这番话而感动,只因为他知道,如今天下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。
朝廷虽然对诸道诸县的政策都是一样的,可各地资源不同,注定了各地贫富不同。
陆上丝绸之路时,关中就是有优势。
等到未来海上丝绸之路时,优势则立马转变到沿海,而内地将会逐渐疲弱。
一石粮食在关东的平原起运,每百里最多损耗半斗甚至更少,但在西南的山区。
哪怕看上去很近的地方,却需要咬着牙走上十几里乃至几十里路才能抵达,损耗就高的令人无法承受。
这些都是先天的劣势,没有那么容易改变。
朝廷能做的只有不断投入,同时调节天下各道人口,如此才能保障太平能延续的更久。
想到此处,刘继隆目光看向刘烈,主动对他开口道:
“两畿之地,如今近五百万口,关中荒地被开垦十之七八,东畿也被开垦十之六七。”
“若是置之不理,日后必然会重复前朝人相食的旧事。”
“此次汝回来,某欲令汝率今岁科举的平民进士将都察院上下换血,招募毕业的大学学子为御史,将两畿之地狠狠地查一查。”
刘继隆的话令刘烈下意识停滞呼吸,毕竟他是知道自己阿耶这些年到底迁徙了多少人。
别的不提,豆卢瑑案便有数十万人,其中三成都死在了路上。
这还是大汉的将移民沿途补给都补全的情况下,若是换做其他朝代,恐怕死的人还得翻个倍。
刘烈愣神之余,刘继隆便知道了他的想法,主动开口道:
“汝在地方当差,难不成没有见过官吏为难百姓,强取豪夺的事情?”
“若是见过,便该知道这群人死有余辜,而朝廷让他们迁徙活着,已经是网开一面了。”
“若是没见过,那正好趁此次机会见见,让成国公陪你走一趟。”
成国公即赵英,尽管赵英与自己十分相熟,且自己又是太子,但刘烈还是对这位神出鬼没的“长辈”有些害怕。
“儿臣愿往,倒是可以趁此机会看看两畿的龌龊事能有多龌龊!”
刘烈做出镇定的姿态,刘继隆见他如此,倒也没有揭穿他,只是将目光投向西门君遂。
西门君遂见状,随即将刘继隆早就写好的手敕呈给了刘烈。
“太子,此为陛下手敕,只要太子吩咐,便可令内阁往三省六部补个章程,直接操办。”
西门君遂的话,刘烈十分清楚,所谓补章程也不过就是先斩后奏,杀对方个措手不及罢了。
只是以他浅薄的道行都能知道,那群硕鼠恐怕早就感受到了危险,如今都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的试图熬过“寒冬”。
如果自己能将他们找出来那倒是还好,可若是找不出来,那自己身为太子的威信就要大大降低了。
他目光看向自家阿耶,却见自家阿耶已经走下了金台,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。
“距诸道大学毕业尚有数月,这些时日,汝还是先熟悉熟悉朝政吧。”
西门君遂连忙跟了上去,刘烈也并未像曾经那般叫苦不迭,反而恭敬朝他背影作揖:“儿臣领旨……”
待他起身,自家阿耶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,而他也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金台的椅子上。
曾经在他眼中普普通通的椅子,如今却宛若琉璃般,仿佛担心稍微用力,便会使得它完全破碎。
只是这种小心翼翼随着他坐稳而消失不见,他目光跨过贞观殿,冲出了殿外。
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他很喜欢,若是可以,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起身,永远坐在这金台之上。
但他清楚,想要实现这个愿望,他就必须做出些成绩给自家阿耶,给百官看看!
“既是如此……那该从何处开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