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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梅煮酒 → 董卓进京述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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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梅煮酒 → 董卓进京述论 (第3/3页)

令诸侯。”〔36〕由此可见,献帝在东汉末年特殊的政治地位,暂时是无人可以取代的。

    所以,只要董卓依旧维持献帝的皇统,就会有一批党人名士与之合作,至少能够继续留在其政权之中。我们的问题是,王允、荀爽等人既然同意与董卓一道入关,入关之后,何以又迫不及待地策划反对董卓的密谋呢?

    (2)董卓“篡逆已兆”是王允密谋的重要背景

    在王克、荀爽以及许多党人名士看来,董卓入关后对待献帝的态度,是有所变化的。《后汉书王允传》:允至长安,“见卓祸毒方深,篡逆已兆”,遂与黄琬等“谋共诛之”。所谓“篡逆已兆”,就是说发现了董卓篡夺皇位的征兆,这无疑是一项严重的指控。那么,董卓的“篡逆”,是否确有其事呢?

    《袁绍传》载董卓提议废少立献时又表示:“刘氏种不足复遗。”胡三省评论此事,谓“卓意欲废汉自立”〔37〕。袁绍当时对董卓说:“汉家君天下四百许年,恩泽深渥,兆民戴之来久,”竭力为汉家法统辩护。我想袁绍并非无的放矢,他已看透董卓的野心,于是警告其不要觊觎神器。然而,董卓毕竟保留了一位刘姓的天子,所以我们尚未从更多的士大夫那里,听到袁绍这一类影射“篡逆”的议论。

    我怀疑是董卓入关以后的某些做法,引起了西迁的党人名士的警觉和反感。本文第一节引述《续汉书》及《袁山松书》,谓董卓以“功德无殊,而有过差”为由,废除和、安、顺、桓四帝的尊号。灵帝的庙号,则未见史载,也许此前被董卓以同样的理由废除,抑或根本就未曾议定。汉末党人名士的清议运动,虽然表达了对当时腐败政治的不满,但直言批评东汉皇帝者却并不多见。董卓则不仅提出和帝以下诸帝“功德无殊,而有过差”,又公开贬去他们的庙号。这显然是一项非常之举,可能会被党人名士视为否定东汉皇统,乃至“废汉自立”的先兆。

    《后汉书董卓传》:卓至长安,“遂僭拟车服,乘金华青盖,爪画两轓,时人号‘竿摩车’,言其服饰近天子也。”《三国志董卓传》注引《魏书》作“言其逼天子也。”《后汉纪》作“言逼上也。”据《续汉书舆服志》,此车应为皇太子所乘〔38〕。董卓在舆服方面的僭越行为,似不限于“竿摩车”一端,而且此事已招致朝野间普遍的非议〔39〕。

    董卓西迁时又自尊为太师,号曰尚父,位在诸侯王上〔40〕。《史记齐太公世家》“师尚父”条裴駰引刘向《别录》曰:“师之,尚之,父之,故曰师尚父。”董卓以太公望吕尚自况,张扬出凌驾汉帝的气势。《三国志董卓传》谓迁都以后,“公卿见卓,谒拜车下,卓不为礼”。由董卓这类违反礼制的举动,可见其俨然是以王者自居的。《董卓传》又说他改变成规,“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府启事”,在制度上已明显超越宰相职责,严重地侵犯了皇权〔41〕。

    《后汉书董卓传》又曰:“〔卓〕宗族内外,并居列位。其子孙虽在龆龀,男皆封侯,女为邑君。”这与迁都之前“卓所亲爱,并不处显职”的局面,形成极大的反差。董卓强化其家族在长安政权中的权势,董氏子弟纷纷加官晋爵,地位之烜赫, 一时大有超越皇族之势。

    凡此种种,均可能成为王允、荀爽等人的口实。党人名士们一旦确认董卓“篡逆已兆”,就会迅速行动起来,携手捍卫献帝法统与汉家社稷。在此形势下,反对董卓的密谋便接踵而至了。

    董卓被杀后,李傕诸将反攻长安。城陷之时,吕布劝王允逃往关东,王允答曰:“若蒙社稷之灵,上安国家,吾之愿也。如其不获,则奉身以死之。朝廷幼少,恃我而已,临乱苟免,吾不忍之。努力谢关东诸公,勤以国家为念。”〔42〕此所谓“关东诸公”,指起兵关东的党人名士。联系前引王允“关东举义兵者,皆吾徒”之言,可知当时分处关东、关西的党人名士,往往具有共同的政治理想。所谓“勤以国家为念”,就是要为汉室效忠,他们甚至不惜“奉身以死之”。

    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个关东方面的例子。就在熲川荀爽随献帝入关的同一年,即初平二年(公元191年),爽从子彧在东郡归附曹操。荀彧佐曹操创大业,“举贤用能,训卒厉兵,决机发策, 征伐四克,遂能以弱为强,化乱为治,十分天下而有其八”〔43〕,堪称曹魏建国之元功,已为人所熟知。然而,据《三国志荀彧传》;“〔建安〕十七年,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,九锡备物,以彰殊勋,密以咨彧。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,秉忠贞之诚,守退让之实。君子爱人以德,不宜如此。太祖由是心不能平……〔彧〕以忧薨。”王夫之论此事云:“九锡之议兴, 而刘氏之宗社已沦,”〔44〕指明其为曹操“代汉自立”之第一步。荀彧事曹操二十余年,始终又“以国家为念”。《读通鉴论》卷九说:“则彧者,操之谋臣,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,左挚右曳以亡其身。”又说他“虽知死亡之在眉睫,而不能自己。”荀彧与其叔父荀爽,以及参与反对董卓密谋的其他党人名士,当时虽然属于对立的营垒,但他们对待曹操、董卓“篡逆”之举的态度,却是如出一辙的。

    余论

    董卓进京,彻底剥夺了汉帝、太后残余的权威,摧毁了腐朽衰落的旧皇权,使困扰东汉社会百年之久的宦官、外戚专权问题,初步得到了解决。董卓及其凉州武人集团,在东汉帝国崩离之际得以发挥关键作用。究其原因,似取决于他们特殊的地域、文化乃至民族背景。

    ******先生指出:东汉政府将羌人安置于帝国境内,造成了凉州等边疆地区汉人的“蛮夷化”〔45〕。余氏所谓“蛮夷化”,相当于本文讨论的“羌胡化”。而本文一个基本结论就是:包括董卓集团主要成员在内的凉州武人阶层,缺乏学术而擅长武力,明显带有“羌胡化”的倾向。

    唯其如此,董卓在以强力手段颠覆东汉皇权的同时,又完全破坏了最基本的社会秩序。凉州秦胡兵肆虐于洛阳,在关东地区引起广泛的恐慌和敌意。董卓敢于行废立之事,敢于逼太后归政,敢于挟献帝迁都,敢于黜汉帝尊号,动摇东汉国本,开启代汉过程的第一步;却又无法长期立足关东,无法“移神器于己家”,完成代汉过程的第二步。他的活动,只是为曹操等关东势力开闢了道路。

    曹操由讨董卓起家,实际上又继承了董卓的政治遗产。应劭称董卓“百官总已,号令自由”〔46〕;范晔则云:“自许都以后,权归曹氏,天子总己,百官备员而已。”〔47〕董卓、曹操皆以宰相的身分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黄山谓曹操“甘心为卓之所为”,正是抓住了问题的本质。

    陈寅恪先生将魏晋统治者曹、司马二氏,划分为“非儒家的寒族”与“儒家豪族”〔48〕。我想说明的是,曹操出身寒族,却周旋于党人名士之间,与儒家豪族人物,建立了密切的关系;他精通兵家韬略,又留意于儒学名教。“治平尚德行,有事赏功能”,交替为用,相得益彰〔49〕。所以,曹操不仅得到非儒家寒族的支持,而且得到众多儒家豪族的支持,其政权具有比董卓政权更为广泛的社会基础。曹操在政治上的成就,也大大超过董卓。他利用虽无权威却仍为名义所在的汉天子,树立了足以威慑、统制北方的新皇权,进而为曹魏代汉奠定了基础。

    最后附带指出,董卓代表凉州及西北边郡武人集团的利益,而在他执政期间,尤其是迁都关中之后,整个武人阶层的政治、社会地位,都有显着的提高。曹操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,与群雄逐鹿中原。在曹氏政权之下,武人阶层仍得以长盛不衰。此事影响所及,魏晋之际的大族名士,为获得政治上的发达,及维持家族的显贵地位,亦纷纷担任武职,追求军功,“儒家豪族”呈现令人瞩目的武人化倾向。司马氏灭蜀之役,邓艾、钟会二士争功。邓艾是寒族武人,钟会则为大族名士。至于河内司马懿,虽以文学起家,却又长年征战,凭借军功营作家门,最终取得代魏的资本,更是“儒家豪族”武人化的典型例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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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注释:

    〔1〕

    据《后汉书董卓传》,董卓欲行废立,卢植表示异议, 遂有此言。

    〔2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袁绍传》注引《献帝春秋》所载袁绍之语。

    〔3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董卓传》谓卓“集群僚于崇德前殿, 遂胁太后,策废少帝”。《集解》引王补曰:“此卓矫董太后策也。”其时董太后已死数月,且《三国志董卓传》注引《献帝起居注》所载策文,又有“永乐太后(即董太后)暴崩,众论惑焉”之语,故为董卓所胁之太后,只能是何太后,而不是董太后。王说有误。

    〔4〕

    太后临朝居南宫,永安宫位于北宫的东北,靠近上东门处。参王仲殊《汉代考古学概论》二“东汉的都城(雒阳)”。

    〔5〕〔6〕

    ******:《士与中国文化》六、七。

    〔7〕

    见《后汉书皇甫嵩传》、 《三国志贾诩传》注引《九州春秋》。

    〔8〕

    见《三国志武帝纪》及注引《九州春秋》。

    〔9〕〔12〕

    唐长儒:《东汉末期的大姓名士》(载《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》)。

    〔10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皇甫嵩传》皇甫嵩语。

    〔11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武帝纪》注引《魏书》曹操语。

    〔13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窦武传》:武“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”,与宦官王甫之兵对峙阙下。而“营府素畏服中官,于是武军稍稍归甫。”窦武本人最终也被迫自杀。

    〔14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董卓传》。

    〔15〕

    见《三国志皇甫嵩传》。

    〔16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皇甫嵩传》:初平元年(公元190年), 董卓征嵩为城门校尉。长史梁衍劝嵩以所率三万精兵,迎接献帝,征讨董卓。“嵩不从,遂就征”。

    〔17〕

    《通鉴》卷六八建安二十四年“臣光曰”。

    〔18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》、《三国志》董卓传。又裴松之引《英雄记》云:“卓欲震威,侍御史扰龙宗诣卓白事,不解剑,立挝杀之,京师震动”。

    〔19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郑泰传》泰谓董卓“讨灭宦竖”云云,似为溢美之辞。但同书《董卓传》载梁衍劝说皇甫嵩与袁绍夹击董卓,复谓“汉室微弱,阉竖乱朝,董卓虽诛之,而不能尽忠于国”,乃是来自敌对一方的声音,可信程度颇高。据知世人已将袁绍等人“讨灭宦竖”之功,一并归在董氏名下。

    〔20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董卓传》:“灵帝寝疾,玺书拜卓为并州牧,令以兵属皇甫嵩。卓复上书言曰:‘……天恩误加,掌戎十年,士卒大小相狎弥久,……乞将之北州,效力边垂。’于是驻兵河东,以观时变”。

    〔21〕

    见邢义田《“秦胡”小议─读新出居延汉简札记》。

    〔22〕

    《御览》卷六九九引《风俗通义》。

    〔23〕

    蔡琰:《悲愤诗》。此诗真伪,史家历来有争论。今从郭沫若说,见郭氏《谈蔡文姬的“胡笳十八拍”》。

    〔24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董卓传》注引《英雄记》:“李傕,北地人。”

    〔25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董卓传》谓牛辅有“素所厚友胡赤儿等五六人”,据《后汉书董卓传》注引《献帝纪》,“友胡”应为“支胡”之讹。

    〔26〕

    参严耕望《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》上卷第十一章。

    〔27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何进传》:“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,……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。”

    〔28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董卓传》注引《九州春秋》。《后汉书董卓传》文略同。

    〔29〕〔48〕

    《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》第一篇。

    〔30〕

    见《后汉书》灵帝纪、董卓传,及献帝纪注引薛莹《后汉书》。

    〔31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袁绍传》:袁绍诸将“众各数万”;《三国志武帝纪》:张邈诸军“兵十余万。”

    〔32〕〔47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董卓传》。

    〔33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》、《三国志》董卓传。

    〔34〕

    参见《后汉书》、《三国志》王允等人本传。

    〔35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袁绍传》:“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,传驿州郡,说董卓罪恶,天子危逼,企望义兵,以释国难。”

    〔36〕

    见《后汉书袁绍传》。

    〔37〕

    《通鉴》卷五九中平六年八月胡注。

    〔38〕

    《续汉书舆服志》:“皇太子、皇子皆安车,朱班轮,青盖,剑拆华蚤,黑櫅文,画轓文輈,金涂五末。皇子为王,锡以乘之,故曰王青盖车。”

    〔39〕

    《后汉书蔡邕传》:邕谓董卓曰:“前春郊天,公奉引车驾,乘金华青盖,爪画两轓,远近以为非宜’。”可知西京士大夫对此,普遍是不满的。

    〔40〕

    《三国志》、《后汉书》董卓传及杭世骏引《虞荔鼎录》。

    〔41〕

    《通鉴》卷六○初平六年胡注曰:“三台:尚书台、御史台、符节台也。《晋书》曰:《汉官》:尚书为中台,御史为宪台,谒者为外台,是为三台。”我认为“三台”在此似指三台之率,即尚书令、御史中丞、谒者仆射。尚书令职掌,据《汉旧仪》作“主赞奏,封下书。”可知其本应直接面见皇帝,上传下达。董卓召呼尚书令诸官诣太师府启事,以天子地位自居,无疑是对皇权的僭越行为。

    〔42〕

    事具《后汉书王允传》。

    〔43〕

    《通鉴》卷六六建安十七年“臣光曰”。

    〔44〕

    《读通鉴论》卷九“献帝”之一。

    〔45〕

    说详《剑桥中国秦汉史》中译本第六章。

    〔46〕

    《续汉书五行志》刘昭注引《风俗通义》。

    〔49〕

    据《三国志武帝纪》注引《荀彧别传》,荀彧曾与曹操反覆讨论名教的问题。荀彧不懈鼓吹礼学教化,固由“儒家豪族”之家世背景使然。而曹操当戎马倥偬、立功立事之际,于立德立言亦未敢忘怀。他仰慕虞舜之“教化征伐,并时而用”,光武之“投戈讲艺,息马论道”,醉心于“王道两济”的境界,与董卓乃至其他“非儒家的寒族”,又是有天壤之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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